终末的克隆世界(1)

人类完蛋了。

异常现象发生的那一刻,我还浑然不觉。时至今日我都无法想象,到底是谁,用什么手段,又是为什么,和我们开了这个地球玩笑。

> 2025年1月13日7:10

我冲了澡,准备吃早饭上班。年初的倦怠已经一扫而空,连刚从卧室走出来的妻子也特别光彩照人,活力四射……咦?

我和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对视着。

也许是家里的 Xperia Holo 设备出问题了,重播了我刚才起床的形象。自从去年“水熊”病毒席卷全球,各种依赖深度学习的人工智能设备的运行性能都大打折扣。于是我不耐烦地说:“达尔文,关闭全息投影。”

“小露,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的声音被更响的我的声音盖过了。小露是我的妻子的昵称。也就是说?

我一把推开这个和我一样的人,冲进卧室。但是里面没有别人。我又冲出卧室,克制住情绪,向不速之客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小露在哪里?”

那个人的表情变得阴沉扭曲。天哪,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脸这么难看。

“我还要问你呢!”他的话让我更加愤怒,我不禁上前一步,想揪住他的衣领。然而我发现了异常。

“所以你觉得你是我?”

我抢先问出下一个问题,紧接着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很没水平。

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什么我是你,我是李伦,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

“也许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但是你穿的是小露的睡衣。”

自称是我的人猛地低头检查,一下子满脸通红,屋内只剩令人难堪的沉默。

“不……这不正常。光凭衣服怎么能判断现在的状况……如果这一切都是你的恶作剧呢?”自称是我的人打破了寂静。

看来他真的认为自己不是小露,也不像是演戏。我还一度怀疑小露化了特效妆在戏弄我,她在大学时代就是话剧社的核心成员。这个人似乎觉得我才是冒牌货,那么……

“停一下,停一下,别激动。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这个家里凭空出现了我的孪生兄弟,而他穿着小露的衣服,小露不见了,那么根据奥卡姆剃刀法则……”

自称是我的人打断道:“……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所以简单地来说我有极大的可能是你的克隆体,并且取代了小露,而不是所谓的我的克隆体为我悄悄换上了小露的衣服,然后等我醒来看我的笑话?”

“你说得对,也不对。你和我很像。顺便一说早晨小露通常起得比我晚。刚才我六点四十就在浴室了。”

“是的,我明白。但是我不相信你。”

“我也不相信你,即使你就是我。”

我们相互怀疑地达成了理解与共识。

> 2025年1月13日7:30

我和我的克隆体花了十分钟时间交换了彼此的信息,除了早上起床后这段经历有差异,我们从身体特征到有生以来的记忆,乃至思维方式都别无二致。我们还尝试用了达尔文的生物识别模块,检查了虹膜、指纹、面部和声纹,结果系统完全无法区分我们。我们都惊呆了。

这时,达尔文语音提醒:“早上好,伦。您的 Twitter 有256万条回复提醒,有4280万名用户在推文中提到了您。今天 Twitter 的趋势关键词有:怎么回事、救命、我在哪里、#穿越、rinlee、#世界末日、克隆。但是,您的帐户存在较频繁的异常访问,Twitter 已经限制了你的登录进程,请尝试完成验证步骤并解锁……”

“……您有3928个视频通话请求,请问是否需要我帮您处理?”

“您应该于7:30出发去工作,现在是7:38,请问是否要调整今天的日程安排?”

“伦,我无法判断你的有效位置,请不要来回移动。”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闭嘴,达尔文。”

> 2025年1月13日8:15

事态非常严重。

我开车带上另一个我(我们互相称呼)去上班,一路上发生的许多骚乱让我瞠目结舌。有好多个“我”试图拦车,说他才是车主。所以我不得不在车身上投影出“上 Twitter 看看吧!”的醒目文字。抵达公司的时候车内还是多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伙伴。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与几十个我讨论着当前的情况。每个我都摆出一副强压怒火又惊慌失措的滑稽表情。谈话一度无法进行,我们只能呆呆地看着投影的 Twitter 时间线不断地滚动,不出所料,每一条推文之后的操作者,全是我的克隆。

“可以确定的是,这场灾难是全球性的,并且在今天早上七点整瞬间发生。”

我扭过头,坚决不去看我和一只考拉的自拍合影。太蠢了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那么全世界只剩下我们这些一模一样的人。”

没错,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表现出理解又无奈的神色,看来他们的自我认知与我一样坚定。

“按照常识来理解,人类这个物种已经功能性灭绝了。”

……不得不说,真相就是如此残酷。地球上的智人,除了入土的遗骨,可能全部变成了携带与我本人完全相同的遗传物质的复制品。属于人类其他个体的肉体、记忆、知识、文化传承与语言目前也无法找回。最糟糕的是一个女人都没有了。

“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就是坐以待毙,总有一天会灭亡的。”

这几年智能设备与机器人的发展,足以让全球的工业和服务业维持长期无人值守的运行状态,只要原材料充足的话,维持当前八十亿人口的生存,预期可以过上二三十年。

但是 CRISPR 为代表的基因编辑技术在人体内应用的失败,以及多种疾病药物开发陷入瓶颈,仍然是限制人类存续的重要因素。生命的不少奥秘仍未解决,而现在地球上只剩我的复制品,对尖端技术了解不够,无异于生物医学研究水平的全面倒退。连克隆技术都没有实际应用的今天,我们却要面对无中生有的八十亿克隆人造成的问题,真是哭笑不得,完全是穷途末路。

另一个(小露变的)伦突然看着我。大家都看着我。

哎呀真他妈的烦。

> 2028年4月30日

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三年了。多亏了之前的人类共同创造的宝贵遗产,我才能有条件活到今天。从巨大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我们仅仅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建立起了全球克隆体数据库,在库个体的记录从最初三天的数十万(手动提交),迅速增长为60亿(我们设计了全球同步的批量上传脚本)。

通信工程与互联网的资源完全集中到了一个平台上,以便服务器能保持全天候高性能的运转,这样所有克隆体之间的沟通就方便了不少。

在全球各地出现的克隆体根据“置换”时所处的现场,推测出自己所取代的人的原始身份,尽量按照不改变世界运行轨迹的方式继续生活着。

“分身乏术”这个成语可以彻底丢进文化史的垃圾桶了。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在地球的绝大多数角落出现。遗憾的是以我的知识水平,还是有好多职业无法胜任。

比如说当初全人类突然“置换”的那一刻,天空中还有许多飞机在飞行,虽然绝大多数的新式飞机已经配备了全程自动驾驶系统,还是有数千人在旧式飞机的事故中丧生。

更倒霉的莫过于在两大空间站的乘员,事发时甚至有人吓到休克,神志清醒的人不管怎么呼唤地面都没有回应。等到地面上的我们想起他们时,他们已经在恐惧和失眠中度过了100小时。然而在航空航天领域我实在是一点了解都没有,只能呼吁大家联合起来共同拯救这些人。于是拯救空间站乘员成为我们过去三年的第一共同目标。

原始身份是学生的克隆人这段日子里就过得比较滋润了。重新回到求知若渴的环境,又不再有考试的压力,很多人纷纷捧起了书本和电脑补充自己的知识。到今天,应该有相当多的克隆体在学识上超过我了吧。

在2027年12月,国际空间站几乎要退役的时候,一批继承了航天业工作者身份的“我们”终于模拟完成了正确的救援方案,成功发射了猎鹰Σ火箭,将回收舱送上了太空,奇迹般地将几乎弹尽粮绝的空间站成员全部救回。从此以后人类也告别了太空,我们再也不想挑战那么高风险的任务了。

当然,也不是事事顺利。人心是复杂的。而即便是克隆体们也不可能做到一心同体。有许多人没有接受现实的觉悟,这也归咎于我内心深处一小块消极的心理。内心的猜疑也是克隆团体分崩离析的因素之一。

最初的“置换”消解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每个克隆体在互联网的辅助下都能实现一呼百应,也相当于“我”在这地球上无孔不入,可以利用一切便利来实现目的。但是随着外部环境的影响,不和谐的声音逐渐出现,矛盾也在克隆人内部产生。克隆体逐渐在自己扮演的身份下形成了新的人格。尤其是监狱中的狱警与囚犯,冲突边境双方的士兵等。

本来在置换之后,有些社会属性都应当不复存在,所有人和平共处。但是随着社会地位的重新固化,这些克隆体也找不到新的位置开启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平衡的心态催生了黑暗的毒藤,在越来越多的人心中蔓延。

也曾有人习得了比较危险的技能,提出通过激进的斗争来分配有限的资源,甚至还有人想找出克隆体中的“原初的我”,以达成某种成就,取代我的身份,巩固自身的地位。我简直难以相信我内心也会产生这种蠢蠢欲动的野心。当然,这些人的行为一次都没能伤害到我,反倒是因为不断激化的斗争而加剧了自身的损失。

而我,已经成为了不为人知的旅行者,悄然隐没在人海之中。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件事。一件对人类社会没什么意义但是我很喜欢的事——怀旧。

我拜托各位在当初有过接触并保持联系的克隆人们,一有空就往一个叫做“拼图”的小数据库写一段个人回忆。数据库的密码会不定期的变动并分发给他们,再由他们传播给值得信任的克隆人,整个数据库只有我有最高管理权限。大家都认为这个项目无害但是很有趣。

“拼图”不会无限制地吸收内容,它采用集体打分制,筛选出可信的记忆,排除明显是恶搞的编造。越早的记忆就越不可靠,不过多亏了这个数据库,我把自己有生以来的记忆往前扩展了一年,而这三十多年来对自己,对所有接触过的人和这个世界的印象,无比清晰而完整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这份数据,将会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To be continued…

注:本文是根据@io_over 的推文 拓展而来的脑洞。原创意应该属于推文作者,这个设想我一个人是绝对无法想到的,目前来说。本文完全原创,部分与现实吻合的内容纯属偶然。因为写不下去了,所以暂时断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