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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学魔法是浪费时间(一)

白塔怪影

查理·罗斯警官从堆满桌面的案卷中抬起头时,灯已经灭了一大半,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草草收拾了一下杂乱的文档,锁好重要的资料柜,然后关门关灯离开了警局。

离婚后,查理一直独居,想到回家后依然百无聊赖,他决定到附近常去的酒吧喝一杯再走。夏夜的气温不太高,查理费力地思索着最近几件悬而未决的案子,精神紧张到有点疲惫,就连今晚当班的酒保,一直对自己有意思的某个女孩,正对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喝下第一口冰镇的银色飞马,他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客气地对酒保致意。

查理一边喝酒一边闷不做声地看电视。上周来的时候电视坏了,直到这周一才修好。电视里播放的是间谍动作片,主角是几个分别来自东西方,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女,在飞艇的顶上与敌人搏斗。十年过去了,飞艇这种交通工具已经不再是主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精悍的飞舰,陆空两用的飞车以及能装下几千名旅客的飞机。而因为交通工具的迅速发展,全球的交流越来越密切,因此在当地常能看到穿着有正宗异域风情的服饰的外国人,文艺作品里对服装的误解也就少了。

查理又想到自己,从二十年前的愣头青晋升为重案组警官,这期间也体验到技术的不断飞跃对工作的影响。对于现场的调查,过去都是靠人力与魔法结合的方式进行的,而现在随着各种仪器的迅速发展,魔法与科技交织的调查方式大行其道,几乎不用人脑去思考和推理什么事情。结果现场组的新人越来越少,被一类特别擅长使用特定魔法和魔道具进行现场还原和追踪的巫师,也就是魔追客所取代。查理自己并不会使用任何魔法,现场的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作为老前辈,他稳坐警官的职位,自然是不用担心下岗的,而现在他大多数时间忙于整理案卷,用作起诉嫌犯的材料。

喝完酒,查理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家走去。无暇再去顾及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了,现在只需要回家睡觉,好让明天也能精神饱满地工作。

在离家还有一公里的时候,查理路过魔力中继塔。纯白的外墙在满月的映照下散发出朦胧的光辉。虽说中继塔在世界各地随处可见,但是像本地这样有强烈复古建筑风格的塔独一无二,所以这座塔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地标,又叫白塔。查理只在孩提时代爬上白塔玩耍过,自从每天都要经过这条路往返上下班后,就算有空闲时间,也早已把它看腻,不曾再登上去。反正塔顶上也只有一块他弄不明白的高能魔力晶石罢了,没什么好看。

就在查理侧着头望着塔尖出神的时候,他发现了异样。塔顶安装魔力晶石的位置好像出现了没见过的东西。他仔细辨认后发现那个全黑的阴影有着大型犬的外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在垂直的外壁上蹲伏着。满月似乎开始变得血红。

查理不会怀疑自己的酒量,更何况银色飞马度数低到喝几杯都不会醉。他相信自己应该生活在距离魔力晶石太近的地方,天天受不明辐射影响,终于出现了幻觉。因此,尽管职业的警惕性催他要查个究竟,他还是不太情愿独自面对与魔法相关的事情。但是,当他发现塔下有一具疑似是女性的无头遗体的时候,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查理从腰间拔出手枪。他先飞快地检查了尸体,基本具有女性特征,而且穿着特征似曾相识,可能是见过的附近的居民。颈部的断面一片焦黑,并没有流血,看起来是被高温物质切断的。他感觉遇上了棘手的难题。这时候要是会魔法,利用使魔呼唤增援就好了。因为是深夜,小镇的基础设施也较薄弱,而居民住得也较分散,附近的电话亭,或者看起来会魔法的人,似乎很难找到。查理再抬头看,塔顶附近的黑影依稀可见,他决定确认一下它和这具尸体是否有关。

弹匣中普通子弹充足,但是退魔弹残留不多。查理一边蹬着螺旋楼梯向塔上爬,一边把射击顺序调成普通子弹和退魔弹交替的形式。如果真的要射击,第一枪就能确定对手是不是会魔法了,最好是能在两枪之内搞定。如果需要射击很多退魔弹的话,别说要写几页报告了,恐怕对手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查理在面对魔法的时候总是缺乏自信,就像新手警察一样。

这几年坐办公室的时间变多,但是38岁的查理没有放下锻炼,上下班都是徒步,也经常参加警队的登山爱好小组。结果,这样的他在离塔顶越来越近时,也变得气喘吁吁,耳中响起尖锐的轰鸣,而心脏咚咚地快要裂开。查理感觉空气越来越粘滞,他担心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心理作用导致体能受到了影响。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登上顶层。他绕着魔力晶石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形迹。他再扫视魔力晶石,表面看起来也没有被破坏。推开门走上露台,检查塔顶和外墙,都没有看到黑影。一切都非常平静,刚才看到的可能真的是幻觉,或者某种调虎离山之计。

查理稍稍松了一口气,想到塔下的尸体,转身回去,却猛然发现一团边缘模糊的东西挡在面前,正是刚才看到的可疑黑影。他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回到露台上。身后就是几十米高的落差,为了维持重心,他半蹲身体,举起枪,准备应付这个不明物体。黑影一动不动,查理呵斥着令它说话,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黑影一直在暗处,似乎并没有攻击查理的打算。意识到交涉无效,查理试图慢慢逼近黑影。但还未跨出一步,黑影表面突然闪出一道红光。查理本能地感到害怕,向后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迅速反击开枪。第一发子弹就像打进水里一样无济于事,就在他要扣第二下扳机时,黑影一边发出巨响一边震动着身体,不断变大,形状变得愈发奇妙,而在其影响下,魔力晶石忽明忽暗。

查理被这异变吓得动弹不得,但出乎他意料,黑影完成了这次威吓后,并没有继续攻击,径直跳出露台冲着地面下坠。查理赶紧起身,沿着楼梯追击。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失去了正常的踏步节奏,不停地翻滚向下,浑身疼痛,原来阶梯突然消失,变成了光滑的斜面,让他失去平衡,打着转滑落下去……

邻家魔女

查理的视野还在旋转。他突然抖了一下,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滚筒洗衣机工作,旋转不停,发出嗡嗡的噪音。今天是星期六,正好休假,他在公共洗衣房,不知怎么突然觉得疲惫,打了个盹,就做起白日梦来。但是梦的场景一定是真实的,他对两天前的夜里发生的事印象深刻。

查理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的清晨才从摔落冲击导致的昏迷中醒来。他已经好好躺在自家的床上,身上完好无损。他连脸都没洗就打电话呼叫警局,请了一队现场人员和一名魔追客去白塔,而自己也从家里赶赴现场。但是调查一无所获,别说尸体,现场没有找到弹壳和弹头,就连查理的脚印都没有。然而查理的手枪弹匣里确实有一枚普通子弹不翼而飞了,他的手上也被检测出射击残留物。这之后并没有接到关于有人遇害的报警。对此,警局的多数人都认为查理下班后去酒吧喝得神志不清,忘记自己在哪儿的时候,朝河里开了一枪。然而这样的猜测无论是对他的酒量还是身为警察的专业性都是极大侮辱。魔追客口头上说有深入调查的必要,但是他要回一趟伦敦,申请更高规格的调查方案。实际上案件就这样搁置了。

长椅左边坐着一个女孩,查理发现是认识的人,正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魔女。只是他一次也没见过她施展魔法,所以并不知道她有多大能耐。不如向她搭话,请教一下自己遇见的问题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观察她。

女孩穿着米黄色底洋红碎花的连衣裙,端正地坐在那里读着书。查理还以为魔女大多像传说中那样穿着颜色像抹布一样的斗篷,神色狰狞,不修边幅,而眼前这位衣着整洁,性格文静的女孩完全改变了他的印象。他不由得自言自语了起来:“哎,看来我是和时代脱节了。”

“相对地,也可以说时代推进的太快了。”年轻的魔女淡定地回应,仍盯着书本。

查理抱歉地笑笑,说:“这种思考角度也很有趣。不好意思,没想到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我叫千景,幸会。看起来你在为一些事情迷茫,不妨同我商量吧。周末的咨询服务是免费的。”魔女转过身,露出恬淡的微笑。

“幸会,我叫查理·罗斯。你好厉害啊,为什么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

“没那回事,只不过你刚才坐着睡着了,还在梦里喊叫,大概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吧。”

“哎?我居然喊出来了?那可真是糟糕。你说的没错,我有问题要请教你。”

“对了,这个先还给你。”

千景递来一封略微发皱的信。

“这封信是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收件人写着你的名字。”

查理接下信看了看,果然是前天收到的一封信,他就这么塞进了上衣口袋中,当天那件怪事发生以来一直忘了拿出来看。

“关于你的问题,稍后请来我家坐坐吧,我先收拾一下衣服。”千景指着慢慢停下来的烘干机。

“啊,好的,我的衣服也快好了。等会见。”

查理目送着千景抱着衣物筐走出洗衣房。就在开门的瞬间,一阵风掀起了千景的裙摆。他不由得看得出了神,但是马上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惊讶地叫出了声。

应死之人

一小时后,查理如约拜访了千景的家。他看着室内的布局,目瞪口呆:“我们的户型不是一样的吗?相比之下我家简直就是小棚子。”

千景似乎用魔法将房屋的空间充分扩大,让它变得气派而开阔。比起房间,这更像一个庭园,中央是白色大理石构筑的水池,角落的花圃盛开着这个时节常见的花朵,而另一边设有凉亭,接着是一些花架制造的隔断与通道。往深处走去,深色橡木围栏围出的木地板小平台上,沙发,茶几和餐桌一应俱全。卧室和书房之类私密的房间似乎巧妙地被那些隔断隐藏掉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亚里娜,麻烦你准备一些茶水点心,有一位客人。”千景对着一无所有的空气轻轻呼唤着。接着她转向查理,“那么我们来说正事吧。”

查理讲述了自己的奇遇。期间,长着猫耳的少女亚里娜端着红茶、果酱饼干、三明治和新鲜水果给两人享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有所停顿,然后告诉千景:“就在刚才,我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千景小姐,你可能与那具无头尸体有关。准确地说,三天前的晚上,你应该已经变成了那具尸体。”

千景的眼神变得深邃,但是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看不出是害怕还是感兴趣。

查理不确定说下去会不会对千景造成冒犯,所以他尽量挑选最简单粗略的表述。

“实际上,我当时检查的尸体的特征,和今天的你完全一致……”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顾虑。不用这么拘谨,我是帮忙解决问题的,有什么信息你尽管说明白就好。”说着,千景自顾自站起来,侧身对着查理,撩起了一侧的裙子。

右腿上有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大腿外侧延伸至膝盖窝下方,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查理突然意识到千景穿的是比当前流行服饰更为宽松和暴露的款式,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我也没有刻意隐瞒这些疤痕,所以被人看到了也无所谓。你那天晚上看到的尸体,穿着同样的裙子,腿上也有一样的疤,对不对?”

“是的,因为没有找到头颅,只能把这些作为特征。何况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了,所以除了我以外没人能确定事实。”

“可是你看,我明明还活着诶。”千景摆出一个可爱而无辜的表情,假装自己应该为此负责一般。

查理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何为魔法

千景抿了一口变凉的红茶。听完对方的叙述,她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是对方是警官,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平时看起来勤恳敬业,不像是编惊悚故事来吓唬女孩的轻浮男人。尤其是看到和自己特征一致的尸体这一段,除非经过精心设计,否则绝不可能临时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至于那个奇怪的黑影,不懂魔法的人却能描述得如此逼真,也不像是假的。千景意识到这次真的遇上棘手的问题了,她暗自后悔刚才说的“周末咨询免费”,也许到最后她会白费气力且一无所获。

但是,不实际挑战过就绝不服输的千景还是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毕竟以前也有处理过类似事件的经验,她已经在脑海中将事件的脉络按照可能性排列出来,只差再搜集一些信息去补全故事中的残缺,击破矛盾之处,以验证这些猜想。

“你放心吧,这件事情说不定和魔法有些关系,包在我身上。”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那个,之前说的免费,果然还是不太好意思,毕竟我们是邻居,平时还要多多关照,我还是得做些什么当作回报吧。”

“哎,不用那么客气。你今天休假是吗?等会请你陪同我去几个关键的地方调查就行,我们可以一边走一遍解决疑问。”

“好的,乐意奉陪。”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查理没想到是对方提问。他反倒想问对方呢,毕竟自己对魔法一窍不通。

“这个,引起超自然事件的神秘学技巧?”

“这是字典上的定义,而且是笼统的表面现象。没有触及本质。换个问法,你认为这个房间看起来这么大,是应用了什么魔法?”

查理傻了眼,让外行回答魔法的本质也太过强人所难,实事求是回答“不知道”也许会导致对话冷场,不如硬着头皮猜吧。

“嗯,那么,会不会是从转移了房间以外的空间,或者把人体的尺度变小?”

千景鼓了鼓掌说:“一下子想出两个方案,太了不起了,可惜都不对。第一个是很常规的思路,理论上行得通,但是转移其他空间这事,不是随随便便能做的,新手有可能占用别人正在使用的空间,这样两边容易产生冲突,甚至会对人或其他生物造成伤害,此外维持这个魔法的消耗也很大,或者需要昂贵的魔道具,不是一般巫师能承担得了的。第二个方法像是童话里的桥段,很有想象力,如果是考试的话也许会拿高分,但是操作还是不现实。人体当然是有可能变小的,但是相对应的就要通过改变一些其他东西的尺度来适应这种变化。否则,我们吃的食物,喝下去的茶,用的家具,甚至看到的景色,会因为保持原来的性质而显得不太一样。”

查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

“实际上这个魔法非常无聊哦。”千景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起来,“关键在于:我内心希望这个房间变得很大;我让你认为这个房间很大;我避免这个房间真正的边界暴露出来。”

然后她干脆地下结论:“将偶然的奇迹通过许愿、暗示与引导,变成确定发生的现象,这就是魔法。”

现场调查

千景不再对查理输出更多抽象的表述,轻盈地从沙发上起身,说:“具体的细节我们之后有机会可以再谈,一下子说这么多,你也许消化不了。那么我们现在趁天气好,出去转一转吧。”

两人带着变成黑猫的亚里娜,先散步到了白塔,对现场的环境重新进行调查。

塔下什么痕迹都没有,同之前魔追客调查的结果一致。接着,千景让亚里娜在下面待命,而她和查理沿着楼梯登塔。查理感受不到之前登塔时的空气滞涩,好像一切都像没有发生一样。登塔过程中,千景细心地检查楼梯和墙壁上有没有机关,或者施放魔法的痕迹。千景一边检查,一边从挎包中取出一卷黑色的胶带,拉开后在空气中抖了抖,胶带立刻变得透明,宽度也增加了许多。她把胶带贴在各种角落。

“没有一点变形的迹象。”千景肯定地说,然后补充,“说明魔法没有直接作用在楼梯上。也许楼梯并没有变成滑梯,而你也并没有从塔顶滚下来。”

到了塔顶,千景继续贴着胶带。她一边贴一边念着难懂的咒文,然后向查理解释:“这个胶带可以吸收和记录魔法物质放出的波,波随时间和环境的变化也能记录下来。所以一旦有什么异常活动,或者魔力晶石的波在某个位置被物体挡住了,对应的这部分胶带吸收的波也会发生变化。这只是补救措施,过去的活动是没法追溯的,只是防止未来有什么情况发生。”

查理扶着额头叹气:“连你也这么说,看来真的弄不明白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了啊。”

“也不一定是在之前发生的哦。”千景轻轻地吐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走到露台上,千景扶着栏杆向下看,感叹道:“什么样的怪物,会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啊……对了,你有看到那个黑影落地吗?”

“咦?并没有,当时急着去追那个黑影,所以一看到它跳出去,我就马上下塔了。”

查理一下没注意,身边的千景已经背身翻越栏杆,朝地面坠落。

“喂!”

查理徒劳地抓住一把空气,眼睁睁看着千景下坠,仿佛在空中凋零一般。然而血腥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千景落到地面之前就消失在半空中。突发的变故让查理陷入混乱,他此前不明白这个神秘的女孩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更加迷惑了。

查理忧心忡忡地从塔中走出。此时,亚里娜已经化为人形等候他。查理看着亚里娜,欲言又止。反倒是亚里娜打消了他的不安:“千景让我告诉你,她没事,很不好意思没有事先告诉你她会跳下去,我们接下来就去你喝酒的地方碰头吧。”

酒吧再会

十五分钟后,查理和亚里娜走到酒吧“古鲁瓦格奇”的门口。千景已经在等着了。

不同于之前优雅的模样,千景乌黑的头发显得凌乱,脸上挂着汗珠,而裙子变得皱巴巴的,多出几道裂痕。

“夏天真的很容易渴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慢慢说,先进去喝一杯吧。”

看着查理犹豫不决,千景干脆地推开酒吧的门。她往门里一看,对酒保打招呼:“下午好,海因茨!今天也是门可罗雀啊!”

“臭丫头,你又来啦!再这么贫嘴,下次我就不给你免费零食了!”

查理跟着千景走进了酒吧,然后是亚里娜。经过酒吧大门的时候,查理感到一阵眩晕,但是很快便恢复了。

“哎~刚才的不算,不过你要是这次不送零食也无所谓。反正他请客。”千景一下连性格都变得大大咧咧的,用手指着查理,摆着手臂。

一头红色卷发,高大粗犷的海因茨向查理的方向看去。

“哟,这不是查理吗。原来你和这丫头也认识啊,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下午好,海因茨,好久没见了,身体好些了吗?”

海因茨挑起一边眉毛,本来就充满野兽气息的脸变得更加滑稽。

“托你的福,我一直健康得很。还有,怎么就好久没见了?你上星期来的时候我不是在这儿吗?”

“……有这回事吗?我最近两个月来的时候正巧都是另一个女孩子当班,她说你这阵子生病了,所以经常要找她代班。”

“哪来的女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大白天在别的地方喝醉酒来我这找茬呢?那样的话就乖乖回去睡觉吧!”

“喂,海因茨,来一杯蒸汽座头鲸!”千景散漫的声音混了进来。

“好嘞,第一杯就这么猛,小心等会被当成死人抬走。”

“乌鸦嘴,我刚才真的差点死掉诶!”

“不要再干这么危险的事咯。”

“话说今天怎么不开电视啊,我要看电影。”

“电视坏了一个星期啦。下周会有人来修。”

“等一下,海因茨,我真不明白。”查理用拳头顶着眉心,试图在这段闲聊中跟上节奏。

“查理,你也喝一杯冷静一下吗?”

酒吧里只有他们几个人,查理却感觉异常嘈杂。之前本来只是拜托千景尽量解答疑惑,不行的话就算了的,结果一个下午过去了,不解之谜反而越来越多。

千景趴在吧台上,幽幽地说:“我可以解答你的疑问。不过你要请亚里娜和我吃晚餐。”

查理感激地说:“当然,这份人情我是必还的,之后多请几顿饭都行。”

千景懒洋洋地摆摆手:“那真是太客气啦。”

只在此山中

“我们先回到之前关于魔法的话题吧。我家的房间为什么会那么大?”

“我记得,好像是你有一个‘房间很大’的想法,然后让我接受你的想法,并且对房间做了一定的伪装让我不能发现吧?”

“基本记住了细节,而且理解得还算透彻,不愧是警官。”

千景抿了一口酒,挺直身子,提起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所以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好让你觉得我家的房间特别大呢?

“如果你坐在一条一直平稳匀速行驶的船上,船舱没有一扇门窗,看不到外面,你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静止还是运动的,这个时候,我说我有一双透视眼,并且告诉你外面的风景正在以什么速度移动,说明这条船跑得可快啦,你会觉得自己真的在动;

“如果你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只能用肉眼望向茫茫太空中的繁星,你会觉的自己在浩瀚的宇宙中是多么渺小,但是实际上这个星球被100米高的天幕包住了,所谓的星星只是映在天幕上的光点,天幕之外什么都没有;

“举个更简单的例子,我现在告诉你,这杯酒有着上千摄氏度的高温,连杯子的表面都融化出液体了,我顺便再制造一点桌面在冒烟起火的效果,而你如果不用手触摸的话,就会有可能相信这杯酒是真的很烫吧?

“人的观察能力是有限的,天生的感官充满弱点,而我们的意识里也会有经验、知识、主观情感等干扰因素,最终导致观察的误差。我只是利用了这个误差,将我自己心中理想的房间模样,投射到房间中的每个人的思想中,并用一些基本的暗示和催眠技巧,好让你主观上觉得,一个巫师的房间应当很大;而你在一个房间中的活动习惯是固定的,我会对此稍作预判,根据你的活动路径,借助现实环境中存在的条件,比如气流、重力或光学现象,把你悄悄推到触摸不到墙壁的位置就好。若想破解这个魔法,只要在我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在房间里乱跑就行,说不定会撞到什么东西,令你意识到房间的边界。另外,要是一大群人来我家,也容易看出破绽,要骗过那么多人,需要更加高深的技巧。”

查理冒出了新的疑问:“魔法都是你说的这种小把戏吗?比如在空中飞,或者魔杖冒出杀人的电弧光,甚至于用庞大的魔力驱动机械和发电机?还有,这跟我碰到的怪事有什么关系呢?”

千景不紧不慢地继续:“不是小把戏,我们只是具备有限的天赋,引导自然的力量为己所用罢了。由于现在的科学也在迅速发展,人类发现越多自然规律,我们能借助的力量也就越强。至于把魔力直接用来为机械提供动能,这个属于魔力应用的领域,是近百年突然出现的,说实话,我个人对此还不甚了解。再回到你最初的疑问上吧。看来你还没有发现,你是从未来过来的。”

时空间隙

查理半张开嘴,露出迷茫的表情,哑口无言。千景也不等他作出回应,继续说下去。

“顺便一提,我刚才去了你本来所在的时间,把你在未来看到的‘我死去的事实’抹消了。我之前也说过,时代推进得太快了,快到未来都要迫不及待地提前降临,超越时代的发明碾压方兴未艾的产业,事件的结果违背逻辑地覆盖原因。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荒唐的世界。

“另一方面,这个酒吧里碰巧有一个对你很有效的魔法恶作剧。好在刚才我已经把魔法破解掉了。我进酒吧的时候,喊了一声海因茨的名字。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提醒之后进来的你,而你会继续沉浸在那个魔法中,以为在吧台上的酒保是某个女孩子呢。”

海因茨一边擦着杯子一边露出讥讽的笑容:“也就是说两个月以来这家伙以为吧台后面站了个女孩子,都没发现我就站在他面前?啊,我的存在感太弱了,好失败,好伤心。难怪你最近变得魂不守舍,有时候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连我叫你都听不到,哈哈!”

查理因为羞愧而焦躁起来,脸上冒出了汗:“你说那个女酒保是魔法产生的幻觉?可是她……”

“……她的名字是什么?”千景用追问打断查理。

“名字是……是……”

“她没有名字,因为她从没有告诉过你,对不对?如果她有名字的话,就应该和现实中的人对上号,那样就会暴露出她并不存在。好在你并没有陷得太深,和那个幻影的交往仅限于这个酒吧内部。我只知道有人在酒吧的入口设置了一个隐蔽的自动魔法阵,随机干扰人的心智,而像你这样,每天过着机械而孤单的生活,又不懂魔法的人,很容易掉进坑里。因此魔法阵开始针对你潜意识中的愿望进行诱导,使你逐渐相信,自己每次来酒吧的时候,遇见的都是那个女孩。”

千景一口气讲了太多话,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喝下一口酒,脸颊开始泛红。

查理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么谁会做这种事情呢?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还不知道,我没有找到设置魔法阵的人,也不能确定这是否和你之后的遭遇有关。至少,不管这个人是蓄意而为还是歪打正着,他利用你在酒吧的这段时间,模糊了你对于日期的感知,好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过去。”

海因茨笑眯眯地打岔:“就算是我想骗你天天来我这儿喝酒,我也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要是想让客人变多,我只要把酒调得更好喝就行。”

查理必须承认“古鲁瓦格奇”的酒真的很好喝,不管吧台后面有没有美少女酒保,他都愿意来。

查理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么,今天的日期是?”

“1642年6月7日。”

“什么?那不就是上周六吗?我只是回到了一周之前?”

“我最初是在洗衣房遇见你时发现的。你的那封信,收信邮戳的日期是6月12日。一开始我以为邮局盖章出错了,可是再看发现寄信时间是6月9日。两边邮局都出问题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让人不得不在意。”

千景指着电视说:“还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你当晚在酒吧看了电视,而在你的印象里电视坏掉是上个星期的事情。可是对我们来说,电视坏掉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海因茨刚才也说最早下周一才能修。

“至于你提到当晚的月亮是满月,矛盾就更明显了。因为前天晚上是上弦月,算时间下周四正好是满月。所以我推测,你在6月12日的满月之夜目击到白塔的怪事之后,被转移到了6月5日晚上,并且在6月6日早晨醒来。这种情况下你让其他警察和魔追客去调查一件发生在未来的案件,那当然是一无所获,因为直至此刻,现场还什么证据都没有呢。所以,你打出的那颗子弹,也当然会凭空消失。再加上6月6日是周五,你全心扑在调查上,大概根本没注意到细节上存在的矛盾。今天是周六休息日,一个人生活的你也不会去考虑这个周六和上个周六有什么区别。”

查理皱着眉头思考事件的过程。

“我还想知道,既然我是从未来回来的,那原来的我去哪里了?”

千景突然陷入沉默,查理看着她的侧脸,她似乎咬住了嘴唇。变成黑猫的亚里娜舔了舔千景的手背。被这凛然的模样吓到,查理怕自己说错了话,也只好一言不发。

“如果未来的人回到自己活着的时代,他会覆盖原来的自己。如果回到自己出生之前的时代,那他将不再出生。至今为止,无一例外。也就是说即使你选择重新前往未来,这一个星期的人生还是会有所损失,在别人看来,原来的你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相比之下,先去未来,然后朝过去后退,只要不后退到出发去未来的时间之前,人就不会受影响。”

查理似乎能理解千景的愤怒。近三个世纪,类似的神秘事件时有发生,他也有所耳闻。虽然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地要重新度过一个星期,但是过去有人可能经历了更加残酷的事故,比如倒流几十年,带着风烛残年的身体轮回到自己父母辈正值壮年的时光。他们声称自己来自不同的年代,但是很少有人相信他们的话。千景是不是已经见过很多受害者,对此习以为常了?

查理又提出新的疑问:“你是怎么去未来,还把‘自己死去的事实’抹消的?”

“还得感谢你,是你及时找到我,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才能有备无患。”

“炖羊肉、烤面包还有超辣海鲜烩饭做好了哦,请问你们是要开一张桌子还是就在吧台上吃?”海因茨的使魔,兼任酒吧厨师和服务生,一个有着黝黑皮肤和白色头发的男性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放吧台上就好了,谢谢。”闻到香味的千景一下子振作起来。

“这只是我个人凑巧的发现。通过我的观察,经历过时间旅行的人,他被传送的现场可以找到时空的间隙。所谓的时空间隙,内部的时间流动规律和外界不同,因此这些时空间隙实际上从过去某个时间开始就一直存在,只要穿过它,就可以前往指定的时间。但是奇怪的是,这个理论直到现在都没得到学界的证实。我投了几篇以此为题的论文,全部石沉大海。明明每个星期,那些学会和公司都会发布划时代的发明与突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方面,科学家和巫师们都特别迟钝。而在你所穿过的时空间隙比较特殊,我第一次发现其中居住着会袭击人的怪物。”

“所以……你用暴力解决了怪物?”查理大概明白了千景的身上为什么破破烂烂的。

“倒没有解决,只是把它揍到服气为止。你发现我的尸体,是因为未来的我在没有与你见面的情况下,独自去调查白塔上的时空间隙,不慎遭到怪物的伏击,所以死掉了。实际上我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现在,通过你提供的信息,以及我事先在塔的墙壁上贴好的胶带记录下的怪物活动习惯,我有一套完整的方案对付它,导致我死亡结局的可能性已经暂时消失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你的性格变化真的很大啊。这也是穿过时空间隙的影响吗?”

“千景大大咧咧的模样是打架之后筋疲力尽的表现,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和她平时装出来的文雅小魔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海因茨凑在查理耳畔说着悄悄话。

“海因茨,你说谁是装出来的文雅小魔女?”此时的千景双手托腮,端端正正地坐着,露出晚霞中随风摇动的花朵一样灿烂的微笑。

尾声

随后,查理和千景共进晚餐,亚里娜蹲在一旁,啃着香喷喷的烤鱼。千景小口小口地吃着超辣海鲜烩饭,陷入了沉默。查理不知道她是在思考跟时间转移有关的学术问题,还是很在意刚才暴露出真面目,或者只是因为经历了艰难的战斗,终于觉得疲惫。

吃完饭,千景率先打破凝重的气氛:“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一个星期之后?我保证可以将你安全送回去,毕竟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回去之后你不会受到任何坏的影响。这段异常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也会从你的记忆中消除。之后你就可以没有负担地按照原来的步调生活下去,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

查理郑重其事地回复:“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好心。但是我决定不回去。经历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也是命运的安排。与我所信仰的事物相比,这世界上原来还有更加神秘而可怖的东西,认识到这一点的我,不甘心像原来那样无知地活下去。以后要是能遇见像我一样从未来返回的受害者,我也愿意出一份力,尽量帮助他们。况且,这个时间本应该存在的‘我’已经消失了,我就这么不辞而别也挺不负责任,还是留在这里,先把前几天看过的案卷重新处理一遍吧。”

“我明白了。”千景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伤感,“我之前说过,这个时代推进的太快了。我曾研究过近三四个世纪的历史,发现和过去相比,这段时期人类前进的节奏突然产生了变化,一切都按照机械的规律,稳定地产生爆发式发展。每个星期,都会有不知道运用了什么基础的新发明和新研究诞生。很多人都热情洋溢,投身于这场永不止息的革新中,发挥着自己的全部能量。

“就连魔法都变成了我不熟悉的模样,魔力成了驱动那些冰冷的大型机械的能源之一。很多巫师不再专注于充满想象力的魔法研究,而是热衷于从自己的身体中释放更多魔力,转化成赚钱的生产力。学魔法已经不再重要,只要魔力足够庞大就可以拿来用。我想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魔法终究会消失,剩下的只是会大规模利用魔力的技术人员而已,那我学习魔法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就像你所经历的一样,一些人莫名其妙地就从本来生活的时间被转移到过去。由于这现象碰巧发生在这三四个世纪,我们之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怀疑,很多重大发明和优秀的学者根本就是从未来直接转移过来的,而有些人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也从未来返回了,他们正是受到了这种转移的牵连。

“他们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有些人回到过去看到不愿想起的往事或者以前不知道的事实,承受不住压力就自杀了。本来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突然就隔开了一百多年,一辈子不能再见。有些人做出违背伦理的事,让原来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一想到人类发展的背后有这么多无谓的牺牲,而大多数人对此置若罔闻,我实在无法忍受。”

“所以你才会帮助我和像我一样的人。我觉得这种行为很高尚。”

“其实只是一种反抗罢了。在庞大的历史进程中,如果有什么人在背后操控的话,那他一定是一个缺乏教养爱恶作剧的家伙,他罔顾人的心情,把他们随意地从时间河流中捡起,然后扔在河流的另一段,令他们迷失自我。不管他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我绝不认同他的方法。”

“有谁能活几百年,并且不被发现地操纵人类的发展呢?如果他也是人类的话,那必定是史书里才能找到的很厉害的家伙。能赢吗?”

“不知道。但在真正的比试之前,我不喜欢承认自己输。”

千景的双瞳中闪耀着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查理已经进入了碌碌无为的职场后半段生涯,本来波澜不惊的生活却又要变得惊险起来。虽然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卷进怪异事件的一介普通人,但是能和千景这样有趣的人相遇并交流想法,他倍感幸运。也许,默默守护着这位渴望挑战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怪物,并拯救更多无辜被牵连的人类的小魔女,也能成为他的生活中新的寄托。

查理又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来信的人是他16岁的女儿,跟着他的前妻生活。此刻,这封信的原件也许还没有完成。查理想,女儿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如果是什么不好的事,自己是不是可以根据信的内容,假装“未卜先知”把该做的事情提前兑现?毕竟,时光倒流了一个星期后,一次吃后悔药的机会从天而降,说不定正是命运指导着他,开启改变人生的第一步。查理当即决定今晚回家就看看信里说了什么。

“那么,我吃饱了,感谢款待。拜托你结账咯,查理。”

后记

想写一系列随处可见的14、5岁的魔女的故事,不过写了很多小故事的草稿都没有决定好剧情整体脉络,于是先把这篇写出来了,发生在主角19岁时。本来想控制在一万字以内,可因为后半部分不太好收尾,所以只能用对话凑,风格有些走偏。想了想,可以算作实验性质的单元剧来看。至于这个故事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以后慢慢构思吧。

注:后续更新就要移步 另一个博客 ,那边专注于搞写作。